一、冻土之下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北方的天,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。
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,刮过光秃秃的树梢,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在晋北一个叫“石沟”的小村子里,年味儿还没来得及飘起来,
就被这刺骨的寒气压得喘不过气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蹲着个女人,叫秀云。她今年三十五,
但背已经有些佝偻,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的。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
皲裂的手指正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衣服。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,冒着白气,
可没一会儿就结了一层薄冰。她每搓一下,指尖就钻心地疼。秀云的男人五年前死在了矿上。
那年也是快过年的时候,塌方的消息传回来,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到。从此,
这个家就剩下了她和婆婆,还有十岁的儿子,铁蛋。“妈,俺奶又咳了一宿。
”铁蛋从低矮的土屋里跑出来,小脸冻得青紫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药瓶。
秀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没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知道,婆婆的肺痨又犯了。这病,
就像村后那座黑黢黢的大山,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们一家。去年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,
才勉强把药钱凑齐。今年……她不敢想。石沟村穷,穷得叮当响。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,
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。过年对他们来说,不是喜庆,而是一道难过的坎儿。要买肉,要买酒,
要给孩子们扯新布做衣裳,还要给祖宗上供……每一笔开销,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
压在秀云的心上。她看着盆里浑浊的水,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疲惫的脸。她突然想起小时候,
每到腊月,母亲总会蒸一大锅白白胖胖的馒头,上面点着红点,香甜的气息能飘满整个院子。
父亲会带着她去赶集,给她买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。那时的年,
是有颜色、有味道、有盼头的。可现在,年是什么?是债,是愁,是压在心头的一座冰山。
她对此感到厌烦。厌烦这望不到头的苦日子,厌烦这年复一年、毫无变化的绝望。
二、山神的祭品腊月二十五,村里开始杀年猪。往年这个时候,秀云家也会分到一小块肉,
那是全村人凑份子给矿难遗属的一点心意。可今年,村长王有财却把秀云叫到了村委会。
王有财坐在火炕上,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浓茶。他眯着眼,
语气慢悠悠的:“秀云啊,今年情况特殊。村里的扶贫款被上面卡住了,
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。你家……那个,年猪肉的事,就算了吧。”秀云站在地上,
冻得发麻的脚趾在破鞋里蜷缩着。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王有财那张油光满面的脸。她知道,
所谓的“情况特殊”,不过是王有财要把那笔钱挪去给他儿子在城里买房。“可是,
俺娘……”秀云的声音干涩。“你娘有病,我知道。”王有财打断她,
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烦,“可谁家没个难处?你男人走了五年了,总不能老指着村里养活吧?
再说了,山神庙那边,今年的香火钱也得凑齐。你家是矿难户,按老规矩,得多出一份。
”山神庙。秀云的心猛地一沉。石沟村背靠一座大山,叫“黑垴”。传说山里住着山神,
喜怒无常。村里人为了祈求平安,每年都要在腊月二十八,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。
祭品除了三牲,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——替身。所谓替身,就是用纸扎成的人偶,
写上全村人的名字,由一个“命硬”的人,在除夕夜子时,送到黑垴山最深的山洞里烧掉。
意思是,让山神把灾祸都带走,保佑全村来年平安。而这个“命硬”的人选,
向来都是村里的寡妇。因为寡妇克夫,命格硬,能镇得住邪祟。往年,
都是村东头的李寡妇去。可李寡妇去年冬天摔断了腿,今年去不了了。那么,
全村就只剩下一个寡妇——秀云。“我……”秀云想拒绝。那黑垴山,深不见底,
狼虫虎豹出没,大冬天的,半夜进山,九死一生。“秀云,”王有财放下茶缸,脸沉了下来,
“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你男人死在山里,你更应该去!这是为你男人积德,
也是为全村人积德。你要是不去,明年山神发怒,再出点啥事,你担得起吗?
”秀云看着王有财那双精明的眼睛,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。她默默地点了点头,
转身走了出去。寒风卷着雪粒子,抽打在她脸上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她不是怕死,她是放不下铁蛋和婆婆。如果她死了,这个家就真的完了。回到家,
铁蛋正趴在炕沿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寒假作业。看到她回来,抬起头,
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:“妈,俺把字都写完了!老师说,俺写的字最好看!
”秀云鼻子一酸,强忍住眼泪,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好,俺铁蛋真棒。”她走到灶台边,
掀开锅盖。锅里只有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。这就是她们娘仨今天的晚饭。
她看着那碗糊糊,又看了看儿子瘦小的背影,心里那股厌烦劲儿,
突然变成了一种滚烫的、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愤怒。凭什么?凭什么她们要年年受穷,
年年受苦?凭什么她们要被当成祭品,送去喂那虚无缥缈的山神?这该死的年,
这该死的规矩,这该死的命运!她猛地一拳砸在灶台上,震得锅碗瓢盆叮当作响。
铁蛋吓了一跳,转过头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秀云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情绪。
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崩溃。她走到里屋,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。
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,皱巴巴的,一共三百二十七块六毛。这是她全部的希望。
她打算明天一早,去镇上给婆婆抓药,再给孩子扯块红布,好歹让他过年能穿上一件新衣裳。
可就在她准备睡觉的时候,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,
借着惨淡的月光,看到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翻她家的院墙。是王有财的两个侄子!
秀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来不及多想,抄起门后的顶门杠,冲了出去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她厉声喝道。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出来,吓得一哆嗦。其中一人手里,
正攥着她那个装钱的布包!“臭婆娘,找死!”那人骂了一句,挥拳就打。秀云虽然瘦弱,
但常年干活,力气不小。她侧身躲过,手中的顶门杠狠狠砸在那人腿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
摔倒在地。另一个见状,转身就跑。秀云追了几步,没追上。她回到院子里,
捡起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布包。钱还在,但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她靠着冰冷的土墙,
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意。这村子,
已经烂到了根子里。他们不仅吸她的血,还要把她最后一点希望都抢走。
她看着黑沉沉的夜空,第一次对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,产生了深深的恨意。
三、劈开旧年腊月二十八,祭祀的日子。白天,村里热闹非凡。
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贴春联、挂灯笼。红色的纸,在灰蒙蒙的天地间,显得格外刺眼,
也格外虚假。秀云家的门上,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王有财派人送来了那个纸扎的替身。
它做得很大,足有半人高,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,身上穿着破旧的寿衣。纸人胸口,
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最上面一个,就是“秀云”。“子时之前,
必须送到黑垴山‘鬼见愁’洞口。”来人丢下一句话,就走了。秀云看着那个纸人,
眼神冰冷。她没有把它供起来,而是直接拖到了院子里,一把火烧了。火光映红了她的脸。
她看着那些名字在火焰中扭曲、化为灰烬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年,不该是这样过的。
她回屋,找出男人留下的那件旧棉袄。棉袄很厚实,但肘部已经磨破了。她把它穿在身上,
又找了一根粗壮的木棍,别在腰间。然后,她走到铁蛋床前,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。“铁蛋,
妈出去一趟。你在家看好奶奶,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开门,知道吗?
”铁蛋睡眼惺忪地点点头。秀云又看了一眼躺在炕上、昏睡不醒的婆婆,转身出了门。
她没有去黑垴山,而是径直走向了村中央的祠堂。祠堂是村里最神圣的地方,
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。平时大门紧闭,只有在重大节日或议事时才会打开。此刻,
祠堂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,里面灯火通明。王有财正带着一群村里的老人,
在里面忙活着布置明天的祭祖仪式。秀云一脚踹开了祠堂的大门。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
惊得里面所有人都跳了起来。“秀云!你疯啦!”王有财又惊又怒,“这是祠堂!
是你能乱闯的地方吗?”秀云没理他。她走到供桌前,一把掀翻了上面摆着的三牲祭品。
猪头、整鸡、鲤鱼滚了一地。“今天,我要在这里,给全村人,过一个新年的‘祭’!
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炸雷一样,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。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
”王有财气得脸色发白,“快把她给我拉出去!”几个年轻后生犹豫着上前。
秀云猛地抽出腰间的木棍,横在胸前。她的眼神像一头护崽的母狼,凶狠而决绝。
“谁敢动我,我就跟他拼命!今天,要么你们听我说完,要么,咱们就在这祖宗面前,
见个生死!”她的气势镇住了所有人。祠堂里鸦雀无声,只有外面呼啸的北风。
秀云环视着一张张熟悉的、却又无比陌生的脸。这些人,有的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,
有的是她男人的发小,有的是她孩子的玩伴的爹娘。可他们的眼里,
只有冷漠、算计和一丝幸灾乐祸。“你们想过没有,”秀云开口了,声音沙哑却清晰,
“为什么咱们石沟村,一代又一代,都这么穷?为什么男人要死在矿上,
女人要守一辈子活寡?为什么孩子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?”没人回答。大家都低着头,
不敢看她的眼睛。“因为你们信!你们信那座山,信那个山神,信这些狗屁不通的规矩!
”秀云指着供桌上的牌位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们把希望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,
却从来不敢为自己争一条活路!你们用别人的苦难,来换取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心!
”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,戳破了所有人虚伪的面具。“我男人死了,你们说他是命不好。
我婆婆病了,你们说她前世造了孽。我儿子吃不饱穿不暖,你们说这是我的报应!
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是谁让矿上的安全措施形同虚设?是谁把救命的扶贫款挪作他用?
又是谁,把一个活生生的人,当成祭品,送去喂狼?!”她指向王有财,
眼中喷着火:“是你!王有财!你才是石沟村真正的‘山神’!你吸着我们的血,
吃着我们的肉,还让我们对你感恩戴德!”王有财被她说得面如土色,嘴唇哆嗦着,
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“今天,我不去送什么替身了。”秀云一字一顿地说,